1997年3月24日，上海市卢湾区鲁班路的某居民楼中，时年32岁的上海市公安局卢湾分局交警支队三中队民警颜申午（1988年参加工作，1990年11月参加公安后勤工作，1993年经资格考试成为正式警察，先为巡警，1994年转岗成为交警，至事发时警龄四年）正在位于五楼的家里休息并看着自己只有11个月大的儿子，享受着难得的休班假期，同时在准备一份和济南交警方面交流学习的个人材料。

　　在15时40分左右，颜申午忽然先是听到楼上有狗叫声，然后又传来女子的呼救声，他听出是住在他家楼上、也就是六楼603室的邻居的声音，刚搬来这里居住不到半年的颜申午和这个女邻居并不熟络，平日里的交流最多也就是上下楼在楼道里遇到时打个招呼而已，只不过前段时间遇到时女邻居主动告诉颜申午自己10月份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会给邻居们发喜糖。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女邻居向颜申午说自己“10月份就要结婚”时那一脸藏不住的幸福表情始终印在他的记忆里。

　　刚出家门不久，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颜申午的家门口，后挣扎着起身又往楼下跑去。在她身后，一名歹徒正从六楼下楼来，准备夺路逃跑——看到开门出来的颜申午，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持刀歹徒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尖刀对着颜申午就是一顿乱刺。由于情势变化过快，颜申午来不及躲闪，被歹徒连刺两刀：第一刀刺中了胸口，第二刀刺中了肩膀，顿时血流如注。歹徒的第三刀刺向颜申午的面门，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的颜申午一侧脑袋，刀锋擦着脑袋右侧而过，划破了头皮。

　　事后颜申午这样回忆当时的场面：“我当时看到一个女孩从楼上掉下来，一声巨响掉在我门口……他（指持刀歹徒）看到我开门出来就当胸给了我胸口一刀，然后拔出来又对我这里（说这话的时候他指着自己的左肩）扎了一刀，（第三刀）过来的时候，我的头偏了一下，把我这里（说话的时候他指着自己脑袋右侧）的头皮削掉了一块。”

　　而持刀歹徒却越发丧心病狂地向已经受伤的颜申午发起攻击，这次颜申午眼疾手快，抓住了歹徒拿着尖刀的手，并试图夺取凶器。两人激烈地扭打起来——

　　两人从楼道一直扭打到了颜申午的家中，一直打到颜申午他11个月的儿子面前，颜申午瞥见自己的儿子就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歹徒搏斗，心下一慌——刚才光顾着搏斗了，没想到家里还有儿子这一茬。唯恐儿子受到伤害的颜申午立刻尽量将歹徒往家门的方向拉，一面大声呼叫隔壁邻居。听到颜申午的呼救声后，刘某某立即开门出来，上前帮忙和颜申午一起缠住持刀歹徒，而刘某某的妻子则趁着这个机会冲进颜申午家的卧室将颜申午的儿子抱起带回到自家并关上了门。

　　见儿子已经安全了，毫无后顾之忧，且又有邻居协助的颜申午气力大增，不顾自己已经中了两刀的伤情继续和歹徒搏斗，牢牢抓住歹徒拿刀的手就是不松手。“我当时没觉得疼，就觉得不能松这口气。”

　　在经过一阵扭打之后，他和刘某某一起将这名持刀歹徒摁倒在地，歹徒手中的尖刀也终于被夺下。在将歹徒制住后，颜申午用家里多余的绳子（颜申午家刚搬来鲁班路不久，家里还留着搬家捆扎家具用的绳索）将歹徒牢牢捆住。

　　“把人绑好，我才一坐在地上，这个时候觉得身体麻了，手抬不起来。”制服住歹徒后，颜申午这才感觉到无力和疼痛，他解开衬衫，才发现上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失血使他眼冒金星。邻居男主人则吩咐自家老婆赶紧打电话报警并叫救护车——

　　在随后的十几分钟里，卢湾分局五里桥派出所，和卢湾分局交警支队的警车以及瑞金医院的救护车赶到现场，将受伤的颜申午和重伤的女子以及昏倒在603室中的女子的母亲送往瑞金医院抢救。

　　幸运的是，颜申午身中的两刀都完美地避开了致命部位，因此虽然颜申午受伤很重，但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不幸的是，中刀的26岁女青年赵某则因为受伤过重，抢救无效不幸身亡，法医尸检判定赵某的直接死因是尖刀刺中右颈部，刺断右颈总动脉血管，引起急性失血性休克。再过半年左右，就是她要披上婚纱，成为新娘的时候，只不过这一天她再也等不到了。而赵某的母亲孙某某则因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颜申午脱离生命危险后，他的妻子守在病床边哭着对他讲：“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听到妻子这么说，颜申午才感觉到后脊梁发凉——后怕不已。

　　二十二年后，已经55岁的黄浦公安分局淮海中路派出所综合指挥室警长的颜申午在接受采访时回想起和歹徒搏斗的过程依然心有余悸：“这家伙是比较丧心病狂的，原本就负案在身，纠集两名同伙流窜作案，下手也是相当重，扎我那几刀都是冲着要害来的。我当时并不知道楼上还有两名歹徒，如果当时那两名歹徒下来的话，可能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接受采访，可能我就挂在墙上了。”

　　脱离生命危险的赵某母亲孙某某回忆：她于15时左右出门买菜，因女儿赵某正在厨房洗衣服，她只是关上了房门，却没有关铁门，而是虚掩着。15时45分左右，她回家用钥匙开门，见女儿未在厨房，衣服仍在水斗里，厨房内小凳子翻倒，房间里有声响，叫女儿没反应。跨进大房间，看到小房间里窜出来一名男青年，用双手卡住自己的颈部，将自己推倒在地并朝她的头部猛打，并隐约听到该男青年说话，估计还有同伙。不久，自己就失去知觉，醒过来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起身准备打电话报警，但因为电话线被拔掉而打不通。随后自己出门去找女儿，最后在瞿溪路处看到女儿浑身是血倒在路边。

　　根据孙某某的清点，家中被劫人民币现金、国库券、定期存折、怀表等总共价值2万余元。

　　目击者黄某某说：他看到从鲁班路某居民楼里奔出来一名穿黄色绒衫的女青年（即赵某），刚跑出来就摔了一跤。这时楼道里又跑出来一个穿深色上衣的男青年，见女青年摔在地上，弯下腰想去扶，但没有扶，马上跑了。这个男青年跑了以后，女青年也起来向外跑。这时，楼门口又跑出来一个穿深色像夹克衫类上衣的男青年，直接跑出去。这两名男青年身高均约1.70米。

　　被抓获的持刀歹徒名叫干晓令（又名干晓今，本文取干晓令），时年21岁，上海市人，但在广东省珠海市长大，初中毕业后无所事事，混迹于“道上”惹是生非，好勇斗狠，曾因犯抢劫罪和罪被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并劳改，1996年底从劳改农场逃脱四处流窜，1997年春节后和两名同伙辗转回到上海，在用尽了身上的钱财后决定抢劫。

　　一开始，干晓令面对审讯还不老实，坚称“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根据卢湾分局刑侦支队的现场勘查结果、采集到的指纹、足印、血型样本等痕迹物证以及颜申午的目击证词，这起案子分明是三个人合伙作案。

　　现场勘查结果如下：总门的铁门、木门，外室、内室门锁均完好，无插、撬、撞等外加痕迹。外室、内室室内物品均被翻动，地面、五斗橱、写字台等处均有血迹。内室东面小间五斗橱最上面第一抽屉被撬开，撬痕为类似剪刀类工具。地面上见有滴血通至房门外。外室大间方桌边有较多量血迹，血迹边有一圆凳掼倒在地，圆凳上面子掉下。外室大间西南角地上有一条白色犬头朝南死在小床脚边；在大床及床头柜夹缝中有一塑面纸袋被翻出。外室、内室地面上均取获旅游鞋印；外室的大床和床头柜夹缝中一塑面纸袋上取到指纹一枚。

　　从六楼房间开始至楼梯上（六楼至一楼）和室外通往鲁班路通道上均见有明显的滴血，楼梯边围墙上见有大量喷状血迹，室外最远处在鲁班路高架下西侧机动车与非机动车绿化隔离带（近瞿溪路口）见有大量血迹。

　　在勘查结果面前，干晓令终于供出还有两个同伙——一个姓颜、一个姓宋的俩东北人协助他作案。当时，三个人进入居民楼寻找下手的目标时看到赵某的603室的防盗铁门虚掩着，由会说上海话的干晓令骗开了房门，推门进屋后干晓令持刀将赵某逼住，而颜某某和宋某某则负责扫荡屋内的财物，总共抢得了2万余元。

　　然而就在他们志得意满的时候，恰遇赵某的母亲孙某某从外返家，颜廷松立即采用扼颈、殴打等手段致孙某某多处受伤并昏倒在地（头皮裂伤及左眼钝挫伤、右手钝挫伤，鼻衄，属轻伤）。

　　就在这时赵某挣脱了干晓令的控制往屋外跑并高声呼救，干晓令连忙追了上去，一手掐住赵某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刀对着赵某的颈动脉刺了一刀，脖子处飚着鲜血的赵某依然挣扎着冲出房门并滚下了楼梯，落在颜申午的家门前。干晓令追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开门查看的颜申午，于是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干晓令说：“我就根本没有想到过，上海居民会有这么勇敢。”

　　对于颜某某和宋某某的具体情况，干晓令一再表示这两个人也是他不久前认识的，只知道他们都是东北来的，来上海之前曾在北京的一家叫“烧鹅仔”的饭店里打过工，其余更多的他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最终，干晓令因抢劫杀人罪于1997年7月被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并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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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申午伤势没有大碍后出院休养，在此期间他去参加了赵某的追悼会，赵某的家人可能是为了弥补赵某没有赶上自己的婚礼的遗憾，遗体告别仪式上赵某的遗体穿着的是洁白的婚纱。这给颜申午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过了二十多年依旧记忆犹新：“她（指赵某）是要做新娘的人，所以当时她大殓的时候，这女孩子是穿着婚纱走的。”

　　因为勇斗歹徒，颜申午先后获得了“卢湾区新长征突击手”、“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标兵”、“上海十大杰出青年”、“中国优秀青年卫士”等荣誉称号，以及公安部二级英模称号。伤势痊愈后，颜申午回到了交警岗位继续默默无闻地工作，两年后的1999年，颜申午从干刑警的同行这里得到消息：1997年逃走的颜延松落网了。

　　原来，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卢湾分局刑侦支队一直在追查颜某某和宋某某的下落，他们从两人来自东北、曾在北京的一家叫“烧鹅仔”的饭店里打过工这一线索深挖追查，从“烧鹅仔”的总店一直查到下面的十几家分店，最终在某家分店的用工记录里查到了两名分别姓颜和宋的人，分别叫颜延松和宋广智，从卫生部门给他们办理的健康证上查明两人的祖籍——哈尔滨市下辖的县级市双城市（今哈尔滨市双城区）。

　　随后刑侦总队派出侦查员赶往双城市，在双城市公安局的协助下查找二人，但发现二人已经好几年没有原籍了，只好失望而返。

　　1999年初，双城市公安局方面传来消息，有人在满洲里看到颜廷松，刑侦总队的侦查员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颜廷松的叔叔在满洲里开着一家馒头店。于是侦查员又火速赶往满洲里，但当他们在满洲里市公安局的协助下找到那家馒头店的时候，颜廷松的叔叔说：颜廷松和宋广智在前一天就走了。

　　正当侦查员们大失所望的时候，双城市公安局传来消息：颜廷松回双城市老家了，侦查员不顾连续作战的疲累又再度扑往双城市，最终在双城市公安局的大力协助下擒获了颜廷松并将人押回上海。

　　1997年3月24日吃过午饭，干晓令问宋广智还有多少钱，宋说还有几十元。干晓令提议抢劫。因干晓今会讲上海话，三人商定由干晓令叫门，等房内有人开门，就冲进去制住对方，由自己和宋广智抢东西。

　　三人沿高架路走，看到有并排的几幢独栋公房，背朝马路，走进其中一幢公房，上了顶楼，在楼梯右侧那家门前停下。干晓令敲门，听到房内有狗叫声。不一会儿有个女青年来开门，颜廷松上前去捂女青年的嘴。宋广智、干晓令跟着进门，干晓令顺手把门关了。进门后干晓令用刀将宠物狗杀掉后回到外间，朝尖叫的女青年右大腿里侧猛戳了一刀，问女青年钱放在哪里。女青年直摇头，干晓令让颜、宋去翻钱。两人一通翻找，找到两块怀表和一个装有钱的信封、一只小收音机和几包“三五”香烟。

　　这时，颜廷松听到门口有动静，转身看到一名中年妇女（孙某某）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颜廷松边叫宋广智“快跑”，边上前将中年妇女按在地上，正与中年妇女纠缠中，看到女青年从里屋逃到楼梯口了。情急之下拿起边上凳子朝中年妇女打过去将她打晕，随后与宋广智从楼梯往下追。

　　颜、宋跑到下面一层时，看到干晓令和人（指颜申午）在打架也顾不上。到了底层门口，颜看到女青年趴在地上，俯身扶起她，看到她颈部很多血。颜廷松很害怕，就放下她和宋广智逃了。两人逃到哈尔滨分手，宋广智给了颜廷松300元，存折等已经扔在江里，两只怀表和一台收音机逃跑途中丢了。

　　2000年6月，颜廷松因抢劫罪被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财产5000元。

　　为了抓捕最后在逃的宋广智，上海市公安局选取了最为清晰的宋广智的照片，并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宋广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宋广智从此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全无音讯。多年来，刑警803（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的别称）的侦查员们无数次地赴黑龙江实地走访排摸，核查相关人员信息超过5000余份。但受制于当时的刑侦技术条件，案件始终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2019年9月初，在警务大数据的协助下，上海警方终于通过海量数据的分析，发现家住牡丹江市西安区卡路村9组的居民汪明的指纹和宋广智留在案发现场的指纹比对成功，这个“汪明”，很可能就是作案后改名换姓的宋广智。

　　接报后的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大喜过望，立即重组专案组并派人前往牡丹江市，在当地公安机关的协助下正面接触“汪明”。9月8日，当侦查员们看到“汪明”的时候，就立即认定，他就是宋广智，因为这张脸和根据二十多年前获取的照片经过技术处理获得的年龄增长模拟画像几乎完全吻合。

　　为了保险起见，侦查员采集了“汪明”的血样，和这几年来前采集的宋广智直系亲属的DNA样本进行比对，最终证明“汪明”就是宋广智无疑。

　　在被押回上海后，宋广智对自己在22年前在上海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自己在逃离上海后辗转多地逃亡，离开满洲里后冒用汪明的身份改名换姓落户牡丹江市并娶妻生子，如今儿子也已经13岁了。

　　当他自认为已经“洗白”身份，从此可以“重启人生”的时候，没想到上海的警察会在22年后还能找到自己。宋广智表示：这22年来他每天都过在提心吊胆之中，“有时候只要一听见警车的叫唤声就害怕。”

　　在得知宋广智被抓的消息后，颜申午特意去黄浦区看守所见了他一面，两个人有了如下的对话：

　　颜：“我现在告诉你，很巧，我就是你们侵害的那家人家楼下的邻居。那个珠海人（指干晓令）就是我抓的。”

　　颜：“你自己干过点什么事情，应该是很清楚的。我这个22年我连一个细节都不会忘记。对你来说应该还是很幸运的，至少你可以认祖归宗了，不用再姓‘汪’了，你儿子也不用再姓‘汪’了。”

　　颜：“所以，今天既然已经到这里了，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的妻子，为了你的父母，该把所有情况该想起来的全部要想起来，想的越详细、讲的越清楚，对你越有好处。”

　　宋广智交代：1997年3月23日，他和干晓令、颜廷松乘坐火车从北京前来上海，因所带钱财用尽，为图钱财经共谋决意抢劫。3月24日15时30分许，三人携带尖刀窜至鲁班路某弄某号6楼，敲门闯入居民赵某家中。干晓令持刀威逼赵某，并用刀戳刺赵某的右腿部一刀；自己和颜廷松则在室内搜劫财物。其间，恰遇赵某之母孙某某从外返家，颜廷松即采用扼颈、殴打等手段致孙某某昏倒在地。赵某乘隙逃出室外呼救时，干晓今持刀追至5楼，对赵某的右颈部猛刺一刀，并持刀朝前来救助的颜申午的胸、肩、头等部戳刺，干晓令被颜申午及其他邻居当场抓获。自己和颜廷松则携带劫得的现金、香烟、怀表等财物逃离现场。

　　2020年6月24日，宋广智犯抢劫罪被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5000元。